海一样跪倒在地上求她爸爸放她去，但是这对大人来说本就是没有用的。

“我不会去国的。你吗要让我恨你？我恨你。”那是三三从海家里走来时听到她对着她爸爸吼的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利刺耳。而从门廊里走来的时候，外面又是一扑鼻的薄荷牙膏气味。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雨终于停了以后，空气变得又冷又燥。三三书包里面那张海的成绩单还没有被送去。上面的成绩真好，好到足以考任何一所重大学里最好的专业。她站在门廊前握着那张成绩单发呆，为什么如此这般他们还不到满足呢？就好像的时候那总是不断上升的竹竿，就算她们再努力也总有一个刻度会让竹竿狠狠地砸在脚踝上，而她们会重重地跌倒在海棉垫上。她们哭泣和反抗都没有用，她们总是会伤心，因为她们都在渐渐地长大成人。长大成人，这是多么地不可原谅。这就是大人。大人们就好像是一个联盟，在某些时刻他们都表现得如此一致地残忍。他们总是以为自己能够保护她们。可是这真可笑，他们本无从知晓那些加于她们上的伤害，他们的保护总是脆弱得一折就断。二十五岁的时候，当三三第一次在电话里面跟爸爸说起男朋友的事情时，爸爸在电话那用很犹豫又低沉的声音说：“以后不是谁，只要他欺负你的话就告诉我，我一定会要他好看的。”她听完这句话就握着电话哭得再也说不话来。现在她已经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他说这些都太迟了，那些伤害他从来都不曾知晓。她不愿意让他难过让他失望让他六神无主，可是他现在才说这些真的太迟了。

第二天就是中学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三三总还记得这二〇〇〇年初的冬天，世界没有在一九九九年消失的时候一同毁灭掉。她还是不可阻挡地在灰蒙蒙孤零零的架桥上不知不觉地长大，着绒线手穿着渗的旧运动鞋。这以前所有的日都慢得好像是饱的海绵般壅，而这以后的日则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辆失控的火车，胡盲目地飞速向前只听得到盘和链条发的喀嚓声。当三三在寒假的第一天沿着苏州河堤拼命踩着脚踏车试图在那些破落的游戏机房里找到小五的影时就本没有想到这以后再也不会看到海了。海在中的最后一个学期退学去了国，在所有的老师和同学看来都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没有现在毕业纪念手册上。很久以后，有一年圣诞节三三在家里接到过一个用投币电话打的长途，海的声音隔得那么远而且因为线路的问题每句话总要延迟一秒钟。那天她的运动鞋在大学的健房里面被人偷了，她光着脚跑来打用公用电话找人开车来接她。那天芝加哥刚刚下过大雪，她光脚跑过很长一段铺满雪的路。

“你知那个男孩是个什么货么？我一看就知他是从什么样的家里混来的，一看就知他以后只能呆在什么样的地方。你以后是要去国的啊！我都已经跟你阿姨和姨婆讲好了，他们都已经在给你联系芝加哥的学校了。你在这时候不要给我什么差错。电视里这事情我看多了，都是你这年纪的小姑娘，昏昏脑！”

三三说没有，但是那边很快就断了。她不知这句话是不是延迟了海有没有听到。再后来世界突然了网络时代，她们俩曾经互相加过MS

不准去学校上课不准门不准接电话不准打电话不准跟任何人联系，没收了刚刚买给她的手机，海爸爸甚至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每天都呆在家里看着她。他们父女俩面对面每天坐在同一个房间里面却本不说一句话。当三三知这些的时候海已经在芝加哥开始念大学。那里的冬天非常寒冷，海在信里面说下雪的时候整条路上的汽车都被雪埋了。

“我该打电话给我阿姨叫她来接我的，可是我也不知为什么就拨了你的电话号码。你的电话号码那么久没有拨过却本不会忘记，看着键盘就顺手能够来。”她们俩说了会不着边际的话，就好像那些时光从未被割断过，还只是寻常的放学后习惯地坐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吃零时打的那些让妈妈们为了电话费而大呼小叫的电话，直到海在那匆忙地说“我的卡里还剩最后一分钟的钱了。你后来看见过小五么？”

海那天跟送她回家的小五在家门的梧桐树底下接吻，结果被正要坐飞机去差的爸爸撞见。她的爸爸是个狠角，那时候有隔班级的男生每天都骑着自行车跟踪海回家，她爸爸就在他必经的十字路等他经过的时候把他从自行车上揪下来狠狠地教育了一通。后来那个男生在学校里只要看到海就立刻逃跑，真是叫人哭笑不得。但是这次他本就没有正瞧过小五一，直接拽着她的胳膊把完全吓呆了的海关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