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上灯卖加洪顺江湖班，迅速传到周元坤耳里。周元坤闯之大怒。上字科班开班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周元坤站在院里大发雷霆，吼声令一学员个个胆颤心惊。雷霆过后，周元坤立即差人找来介绍人兼保人万江亭。一番客气过后，多的话不说，拿契约，开价索赔。

上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杨小买洪顺班。一班，杨小便让她在一个月内把《长生殿》背熟。戏班的台本没有文字稿，全靠班里老人相传。一折戏学一天，背一天，第三天检查。如果没有背下来，就得挨打。上灯连续两次检查，无一背错。新人如此，几乎前所未有。杨小有吃惊，但也明白，他买下的这个小丫将来必是他的一棵摇钱树。事老木更是欣喜万分，私底下跟杨小说，将来我们在汉立足，怕是要指望这丫了。

城里戏班对洪顺班的闯全都冷相看，但杨小却觉得在汉就算受气，也比在乡村风来雨去、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好过。于是，便借了一老旧的同乡会馆，天天排演大戏。一排便发现人手少了，不光角少了，连跑龙的都少了。班里只要多一两个人生病，戏就会演不下去。杨小想，若是每年都来汉搭台捞银钱，不添人手怕是撑不下去。于是，洪顺班便在汉就地招人。

只有妈关心他，是她带我去你家，给你爸请医生的也是她。你恨家我理解，可妈只是下人，她跟你没仇。上灯说，我说过了，你不懂。陈仁厚说，可是我知你爸爸一定很希望听到妈的声音。他们也是亲人。上灯冷笑一声，一指妈说，亲人？她会在乎自己的亲人？她是那连至亲骨都可以扔掉的人。妈说，滴，不你恨不恨我，我都不能不来哭二堂。他是我的表弟，我不来哭这把泪，我家的祖宗不会放过我。你骂我，我不介意。你年龄还小，不明事理。往后有一天，你会明白许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最后四个字，上灯几乎是暴喊。她喊完觉得自己几崩溃，疯一样奔跑起来。猛地听到后尖厉的哭声。这是妈的声音。撕心裂肺，呼天抢地，仿佛旋风，从背面追逐而来。然后变成掌，从后一把揪住上灯的心，准确而凶猛，揪得她疼痛难忍。

玫瑰红走会馆时，上灯正坐在会馆门廊的栏杆边背诵台本。上灯会写字，老师教时，她便把台词全用笔记录下来。上灯见到气势汹汹而来的玫瑰红，脸上全无惊慌，亦无惊讶。她只是冷冷地说，找我吗？

洪顺戏班却几乎炸了锅，所有人都从屋里奔来看玫瑰红。几个旦角激动得打颤。玫瑰红的名谁不知。在汉，能认识玫瑰红就是面

上灯歇斯底里地叫着。妈惊骇住了，她语无次，不不不，滴，你不要这样！你错了。不是你想的这样。我不是…上灯打断了她的话，说你放心，我不会找你麻烦的。我是石里蹦来的野。我没有爹也没有妈。下面躺着的杨二堂虽然对我好，但他不是我的爹。在我里，我的爹妈连畜生都不如。我恨你们！

万江亭没奈何，便找玫瑰红商量。玫瑰红一听便大骂，说当初就不该帮那丫。看她那个怪样，就晓得本不是盏省油的灯。万江亭说，骂她也不事，她也是走投无路才这样。现在该怎么办？玫瑰红说，我去找她。万江亭说，你不要吓着她。玫瑰红说，放心，我是她姨。

上灯对陈仁厚说，你能不能离开一下，我有话对她说。妈在杨二堂的坟前焚香烧纸，上灯一边冷冷地看着她，心里却五味杂陈。妈说，往后你是一个人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上灯说，你为什么不能照顾我？妈怔了怔，说我？上灯说，爸爸死了，往后我就是个孤儿。如果你真的关心我，为什么不能收留我？妈摇摇说，滴，你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请你原谅我，我有难言。上灯说，因为太丢人，所以你有难言。你既然自己有胆跟男人生孩，就拿胆来把孩养下来呀？为什么不要她？为什么送她到杨家让她受苦？你让别的女人冒充她的母亲，由着那样的母亲不她还凌辱她？为什么？就因为怕人发现你是个妇吗？就算是个妇又怎么样呢？

洪顺戏班极少在汉演戏。这次来汉搭台，是为杨小娘舅家的老人祝寿。这场寿戏一唱就是三天。城里的戏班因在戏院演，只能唱唱折戏，几乎没几个名角能唱连台本。据说就连余天啸这样的大牌，也只唱得了一两本连台剧。但江湖戏班就不同，乡下人喜看长的，有有尾，有始有终，才觉得过瘾。江湖班，随便哪个都拿得上十台全本剧。这回的寿戏唱完《八仙过海》，便被唱全本的《秋》。这是洪顺班的拿手戏。一气唱了三天，天天爆满。娘舅家一个表弟的朋友在汉怡和洋行当大班，说是夫人格外喜折戏《宇宙锋》，却没听过全本的《一剑》，想请过去演几天。洪顺班便转搭台，又连演了三天。大班给的钱抵得上在乡下搭台演一个月。杨小手上掂着钱，便不想离开汉。又有戏迷介绍去老圃游戏场演几天全本，说是汉的戏班唱折戏久了，汉戏迷虽然喜折戏，可偶然也想听听全本过一把瘾。杨小觉得这实在是个机会。不说长久留在汉，一年来演几个月的连台戏，起码也可多抓彩钱回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