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相比起自己对他的事，就算这十指都被他活生生砍下来，也是毫不为过的吧？韩维桑咬着牙，拿衣角净的布料轻轻抹去了血，无奈扯起一丝苦笑，在他来之前，有意伤了手，却还是大意被认了来。

“是。”维桑跪着不动，黑眸中犯上一层血“景将军，你我之间隔着国恨家仇，若是一剑将我杀了，岂不是便宜了我？”

景云注视了她很久，神由愤恨到错综，了气，这才转，扣了扣门。

“她呢？”

果然是个女，只是衣衫朴素，并不像是将军的姬。

景云风尘仆仆而来，一见江载初便单膝跪下，行礼：“上将军。”

他自小便是江载初的伴读，自小便情谊厚。江载初领兵平定边疆，景云便是副将。江载初用兵起事，他更是忠心相随。江载初对他全不见外，伸手扶起，问：“如何？”

屏风之后，那绰约人影一步步走来，离着江载初十数步之外，扑通跪下。

景云看着他平静如的面，忍不住问：“大哥，你看北边会答应册封么？”

江载初右手搁在案桌上，黑亮长发只以一支乌木簪结起，闲闲：“景云你想知么？”

约是丑时，江载初从榻上起，边的人已经熟睡，一缕青丝披挂在红锦被外，肩膀上的肌肤腻似雪，只留下些暧昧如红蝶的痕迹。他侧，淡淡凝视了片刻，将锦被掖起至她颈下，方才走向门外。

“我知将军此刻不信。”韩维桑踏上一步“三月之内，我将长风城献给吴军，以示诚意。”

“抬起来，见见故人。”他淡声吩咐。

书房内燃着数蜡，亮如天明。

江载初手指轻轻在桌上敲击，夜之中，扣扣声清脆明晰。

江载初依旧不言，神容虽淡然，指节却微微凸起。

锵——景云手中长剑已经鞘，直直砍向韩维桑。剑锋冰凉如，尚未及维桑边，剑气已然割下一缕长发。韩维桑不避不让，睫未动，直直看着江载初，仿佛对这一剑置事外。

屋内只剩下韩维桑一个人，她略略撑着气，在烛光边坐下，仔细查看自己的手。

“她还能睡得着。”江载初抿了淡淡一丝笑“把她带过来。”

景云愕然“你这是问我么？”

维桑翌日醒来时，只觉得脑浑噩，踉跄着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气便了下去。已经裂了，上脸上都得厉害，想来烧得有些了。

江载初不答，片刻后，反问：“你说呢？”

脖颈细细的觉，粘稠的沾衣襟，白衣一片猩红狰狞。她却径直站起来，直视江载初，微微一笑：“将军，你，果然不是当年的殿下了。”

景云长剑生生停顿住，却犹自架在她脖上，恨声：“将军！当年如果不是她——”

江载初见她不答，转而对景云笑：“辛苦你了，去歇息吧。”

他眯了眯睛，角浮起一丝冷笑。

每一步往外走，她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不小心便会厥过去。待到挣扎到门外，一夜月辉洒落，她忽然觉得奇妙，人总是这样，在极的重压之下，的痛楚便会被隐藏起来。可一旦放开了忧虑，那些觉便会于须臾间放大，波涛汹涌般涌至，直至将人淹没。她随手抹了抹脖，一手的血，分不清是手上的，还是景云那一剑划的。

维桑依旧跪着，只是直了，哑声：“将军若能答应，韩维桑是生是死，是屈是辱，皆听将军定夺。”

景云忽然明白过来，莫非是…将军的某位姬被还在这书房里？他有些困惑地望向江载初，虽然知上将军确是将薄姬得极为骄纵，只是他却从不会将公事和情混为一谈，今日怎会向女人询问军国要事？

她呵呵笑了笑，没人告诉她现在该去哪里，侍从们低着，仿佛她并不存在。她有些茫然的在门厅顿了顿，便凭着记忆往之前的方向走去。

“还在那里，睡着了。”

维桑没有抬，依旧以额抵地，姿瘦弱，却如石像，一动不动。

到一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地方，就好了罢。

“刚才景云有句话说错了，如今我的确能帮你。只是要看，为什么要帮。”江载初在磕声中慢慢开“维桑，我给你一盏茶时间。你若能说动我，我便帮你保住蜀侯的命。”

她这么想着，一步步走得慢而踉跄。

“你来看。”上将军招了招手，示意景云站到自己边，锋锐的神盯着舆图的一角“长风城三面环山，这是它的天然屏障。唯一的南城墙百尺，晋朝了几十年时间加固，我曾经在城内驻守过，比谁都知它军事的固，远非我们这些年攻克的城池能比。”

韩维桑慢慢站起来，对着那盆浑浊不堪的整了整鬓发，方才靠在椅上。她收了收思绪，他此刻既没杀自己，必然还要再多加折磨，这么一想，反倒坦下来，她闭上睛，直至倦极浅眠。

江载初，却早已不复当初了。

可究竟是为何？

江载初反晋朝，用了三年时间割据南方。而长风城卡在南北之间，三面围山，是了名的要，也是由南至北第一关隘。上将军如今在南方立下基，继而南图，必然要攻克下长风城。

侍从连忙替他披上了风氅，低声：“蜀地的急报到了。”

“不她有没有用，我怕你…”他顿了顿，只不敢把下一句话说来“再说，打这天下靠得还是手中长剑，她——”

江载初安静的看着这个兄弟，不知为何，很想笑一笑。他中的自己，或许还是三年前那个宁王，年轻冲动，意气风发，可以不要江山故国，只要倾城一笑。可现如今，他麾下二十万将士，追随着他拼杀，一寸甲，一寸土的拼来如今的吴楚之地。当年的那个自己，实在太陌生，也太柔了。

数日前的崖城一战，上将军终于彻底扫平了吴越之地名目繁多的各路大小诸侯，如今就该图谋北上了。上将军是军事奇才，每每兴兵布阵人意表，却惟独不提何时北伐，顾虑之一，便是第一关卡，长风城。

江载初轻慢一笑：“韩维桑，你未免将自己看得太重了一些——杀或是辱，此刻你在我手里，还有商榷的余地么？”

景云咬牙关，一手摁在剑鞘上，：“是。”

“你打算帮她么？”景云大惊“将军，不可！”

江载初依旧站着未动，只浅浅：“景云，她还有用。”

屏障之后，传一声极为轻微的响动，似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江载初将目光略略抬起，径直望向那个方向，抿不语，眸幽邃。

江载初眯了眯睛，看她一个又一个重重磕，雪白的额上已经青紫一片，开绽。

他走到门，正迈，忽听那跪着的女开，声音微颤：“求将军…求你，”她说得艰涩“求你，救蜀侯。”

他轻轻咳嗽一声：“她敢孤来求我，必然得拿相应的筹码。景云，她说，可以拿下长风城。”

江载初霍然起立：“凭你？”

景云锵然收剑：“你这妖女当年差害死将军，今日还指望将军帮你？”

上将军负着手，仰正在看山川舆图，不知为何，背影有些萧索。

“怕我心？”江载初打断了他语无次的话，转，隽逸的眉中极冷酷“景云，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会现在这里？”

“不仅来了，还在我筵的前一刻有意伤了手，似乎想要避开我。”

江载初微微弹了弹指，示意景云去，微笑：“这事容我和郡主再商议吧。”

“我们的人能探知杨林想要废蜀侯，她必然也知。”江载初修长的手指轻轻着眉心，一字一句，慢慢的，仿佛在替自己理清思路“蜀地斡旋不下去，她保不住蜀侯了，只能来求我。”

剑锋已经割破她的脖颈，细长的血痕渗鲜红滴，江载初才闲闲喊了声：“住手。”

“将军救蜀侯，韩维桑自愿为，助将军夺这天下。”少女目光清亮，一字一句“可好？”

“蜀丞相杨林如今已把持朝政，小蜀侯是他手中傀儡，是废是立，全凭他一句话而已。据说这几日，他便会对蜀侯动手…然后奏报北边朝廷，求册立自己为蜀侯。”

“你知你在说什么么？”江载初走到维桑面前，一手擒住她的下颌，沉声说“长风城？”

“是老琴师收留她，于她有恩，她是代那老琴师来的。”

得了他这一句话，维桑原本一提着的气蓦然间松了，她不得不稍稍扶着墙，才能勉支撑住摇摇坠的：“多谢将军。”

“你现在杀了她，未免太过无趣了。”江载初轻笑着摆了摆手，继而笑得愈发诡异“嘉卉郡主，你说呢？”

侍从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指的是前半夜被带回来的少女琴师。

“你看，北边会不会答应册封新蜀侯？”江载初沉声，向那个方向又问了一遍。

角眉梢间终于温柔一瞬，他了：“知了，这就过去罢。”

“她明知我在这里，却还是来了，你信她只是报恩？”景云双眉一簇，他本是个温和沉静的年轻人，思绪间更显稳重了，沉：“是，她若不想来，可以找各借。可她…还是来了。”

那声音令景云浑一震，他顿下脚步，转望定那少女，不可思议：“你是…你是阿维吗？”

“将军！她——”景云急知晓，抬问“她是不是郡主？”

景云心下虽好奇，却也只能转：“景云告辞。”

明知自己送上门来，会死，会被折磨，可还是来了。

窗外日光透来，她摸摸自己的脖，那剑痕已经结痂，右手上的几伤也止了血，只是未曾包扎，红

琴师收留在家。筵席每次都是琴师父前来，今次老琴师病倒了，实在无法，便将她带了过来…”

江载初斜睨她一，眸生冷：“去。”

维桑极慢极慢的抬起。她素净着一张脸，下颌尖尖，那双黑眸净澈如，只是脸异常惨淡——当年那汪活，此刻已然死寂沉沉。

景云带上了门。

维桑极缓极缓地弯腰，磕，一字一句：“亡国女不敢称郡主。”

“不错，长风城。”维桑毫不畏惧，与他直视。

右手的小拇指和指指甲已经全然翻起，好几伤痕已经见骨，往下沥着血，一滴滴在地面上开细微的血。他离开了这里，那迫人的杀气离开，仿佛才察觉到了痛楚。

那少女本就瘦，双膝扣地之时，咚的声响，那声音咯得景云心一痛。他仔细打量，只是那女额抵在地上，并不曾抬起来，只能看到血模糊的右手，却不知到底是何来历。

月更明，只是因为初起，神间还略带慵懒。江载初脚步不急不缓，走向书房。

她的琴艺，便就是他一手教的。

长风城并不是百攻不下之铁城，只是若要拿下，必然得付攻的代价。城破，万古枯，他知上将军只是在寻找一个能令将士们保住命的破城之法。

景云霍然而起，剑眉星目间，极是震惊：“长风城？”

、长风（三）

只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是上将军，是大晋朝的宁王殿下，十六岁便领兵征伐，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天下分崩离析，他自立于吴楚之地，却被视为最大的叛逆。

“大哥，杀了她。”景云一字一句“你若下不了手，我来动手。”

“将军。”侍女悄悄走上前，低声“薄夫人还不愿睡，一直在等您…”

江载初不置可否，俊秀的眉峰下，双目沉静，他依旧注视着墨笔画下犷的城池标记，思绪却渐飞渐远，仿佛已经到那的城池，冰冷的铠甲，和粘稠的血。

景云想起她血模糊的右手，双眸一亮：“她…也是故意的。一见面便示弱，想让大哥心。”

“攻吧！弟兄们不怕死！”景云一扬，少年将军眉宇间满是常胜后才有的光芒。

真好，还没死。

“好。我便保蜀侯三个月。韩维桑，你若是不到，就算杨林不杀蜀侯，我也提兵把蜀地灭了！”他已将她到角落“至于你，为为婢，有的是折辱你的手段。”

可是…又怎能不被认来呢？